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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来了”“我很健康”……

当中老年发送“早上好”表情包,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表情包”是一种利用图片来表示感情的方式。在社交软件活跃之后,表情包变成了一种流行文化。


在表情包的使用上,中老年人是一股“清流”。北京工业大学社会学系讲师何祎金在调研过程中发现,涉及到表情包的问题,老年被访者的回答“本身就像一个难以译解的秘密”。


本文由腾云编辑整理发布。


何祎金

北京工业大学社会学讲师,关注网络文化与社会生活的研究。


老年人需要自己的表情符号


自表情符号出现以来,它迅速占领了互联网和社交网络的各个角落。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语言人类学教授Marcel Danesi(2017)对表情符号的语义分析,认为在互联网时代,兴起了一种以表情符号为代表的视觉语言(visual language)。在一些媒体的报道中,甚至认为表情符号已经赢得了“词语之战”,乃至具有成为国际语言的潜力。尤其是在2015年,历史悠久的《牛津词典》第一次将年度单词定为一个象形词(pictograph),认为表情符号“喜悦的眼泪”(tears of joy)不仅具有极高的使用频率,还最好地反映了2015年的社会思潮和情绪。



严格意义上说,“喜悦的眼泪”这种表情符号与我们在微信中储存的各类表情包存在区别。这种来自日文emoji(绘文字)的表情符号,在标准化后,进入了手机输入法的字库,和单词之间具有互译的可能。而我们大量使用的表情包或者动图,因为缺少标准化这一环节。它们来自不同的制作者,甚至可以经由用户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再创造,与前者相比更具开放性,且无法还原成简单的文字。


如果我们将表情视为一种语言,那么它必然会在不同群体间存在张力。尤其是在代际群体中,不同人群可以在这种视觉语言中建立属于自己的身份认同。事实上,在一些激进的社会理论家看来,这早已是一个图像化了的世界,影像成为一种真实的存在。在这幅世界图景中,人与人的社会关系通过图像为中介建立(德波)。


一般认为,青少年是社交网络的主要用户,也是各类表情符号和表情包的拥趸。但是,既然将表情当作世界语言,那么它也应该对老年人开放。2016年英国考文垂的一位老奶奶Diane Hill因为设计老年表情包而得到各大媒体的关注。她认为现有的表情符号无法反映老年人,尤其是1950年代生人的需求,因而创作“老年表情符号”(elderly emoji)提交给统一码协会(Unicode Consortium),计划使之成为标准化的表达方式,同时可以顾及更多老年互联网用户的表达需求。




反映老年人背痛,以及治疗记忆力衰退药片的表情包,被认为体现了老年人的实际需求。


“早上好”有那么重要么?


在东方的语境下,如何考察老年人对微信表情包的使用,对研究者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在微信用户群中,不仅早就存在中老年表情包,它们还在美学上,呈现了互联网一股清奇的画风。


在我们的调研过程中,涉及到表情包的问题,老年被访者的回答本身就像一个难以译解的秘密。大多数被访者都回答自己会发表情包。但是问到发什么类型的表情包这一问题——在研究者的知识体系里,可能会把表情包分为人物、风景和文字等类型,又或者按颜色和形态进行分类。而被访者的回答可能是一个非常主观的——觉得好的!当你追问如何描述一个好的表情包时,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是非常坚定的——就是觉得好的!有时候碰到特别热心的被访者,会真诚地向你描述自己表情包发送的操作过程——我是瞎点,反正我这个什么都没有,也没绑定,没这个没那个的,瞎点,有时候给发过。


这种“迷之操作”,给研究者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此外,也有碰到热心的阿姨,向我们展示她手机里划不到尽头的表情包。在细小的手机屏幕中,粗一看只是一些绿色的小方块。当看到大部分表情包由绿色自然配以早上好的文字构成时,这也是一个令我们感到困惑的时刻——“早上好”有那么重要么?事实上,调研过程中碰到的这种迷之操作和困惑的时刻,同时也在促使我们反思研究之前的一些理论假设和立场,乃至对研究者的角色本身进行反思。


关于表情包的使用,前期我们得到的大多数回答可以归为“觉得好”、“有意思”和“好玩”。它们固然可以反映表情包本身的一些特征,但是作为符号以及背后可能衍生的意义,显然无法从这些简单的答案中得到解释(当然,从它们的美学特征上看,必然会引发不同年龄群体和社会阶层之间品味与旨趣的表情包之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符号在群体之间的相互排斥。例如,在年轻人的斗图行为中,中老年表情包成为具有改变画风能量的秘密武器之一)。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认为,躺在某个手机存储空间中的表情符号,其二进制的本体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传播和使用的实践过程中,各种各样的意义才得以产生。换而言之,躺在字典中的文字只是语言的化石,只有在使用的时候它们才具有意义。


同一主题下表情包的两种呈现方式:不仅构图、叙事和设计上反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互联网美学,在态度的表达上也存在天壤之别,友谊的正能量对应的是单身狗的哀愁。


这种在情境中展开的行动,需要行动者的参与,情境本身对于意义的产生也非常重要。于是随着研究的进行,我们也在方法上做出了一些调整。不再问老年用户会发什么类型的表情包,而是转问他们发表情包的场合与时刻。虽然“问候”与“早上好”是较为常见的回答。但是我们也在回答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故事,这些故事揭示了“好玩”和“有意思”的表情包背后丰富的社会意涵。


以“早上好”为例,在微信群中对这类表情包的用法,其意义不同于日常生活中两个人发生在清晨或者上午的问候。在微信群中,除了问候的功能,它还可能是开启对话的钥匙,表达的是“我来了”的意思。前面那位收藏了很多“早上好”表情包的阿姨,谈到了自己加入高中同学群的经历。建群初期大家追忆往昔,非常新鲜和激动。于是在每个清晨,“早上好”的问候此起彼伏,看上去就像一场“早上好”的表情包大战。但是时间一长,随着要好的同学纷纷选择私聊的方式交流,这种表情包大战也慢慢失去了热度。但这些表情包总会在新的微信群和场合派上用场。


花卉配以文字,中老年表情包中的常备款。


“早上好”的另一种用法,并不是为了开启某段对话。在问候的同时,它发挥了类似点名报到的功能,并应用在特定的场景中。在调研中,一位叔叔表示自己会在老年旅行团的微信群中发“早上好”的表情,在一天行动开始之前,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其他老年旅友也会做出相似的回应。在这里,“早上好”的表情包实际上是表达老年人存在的一种很微妙的方式。这位叔叔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们,老年人需要面对生老病死,“早上好”同时宣示的是“我很健康”。显然,在这种对生命和存在的宣示中,绿色的自然和生机勃勃的花卉或许才是最好的应景主题,它开启了新的一天,亦暗含了生命的隐喻,这依然是一个盛开的时刻。尤其是在汉语语境中,对生老病死的表述常常需要采取较为婉转的方式。而这些绿色的表情,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互联网时代老年人的表达方式。

 

向世界发出友好的问候


但是,并非所有的老年用户都可以熟练掌握表情包的操作。在东北的一次访谈中,一位阿姨给我们回忆了自己“惊心动魄”的表情包经历。在她生日的时候,有亲戚在亲友群中给她发了一个红包。她也准备回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结果“不知道怎么地”,就点了一个“你得瑟啥啊”的表情包到群里。在迷宫一样的表情栏中,这次误操作顿时让这位阿姨紧张起来。在她看来,这种回复是对亲友好意的极大不尊重。于是赶紧电话对方,解释刚刚发生的误会,直到得到对方的理解后才放下心来。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发现表情包在日常互动实践中才得以发挥出来的社会能量,否则它只是操作栏中的一个普通符号而已。与年轻人不同,在成熟的中老年社会关系中,萌贱的表情包或许缺少一个容身之地。而它的偶然激活,作为一个规矩破坏者,恰恰反衬出了亲友社会关系中那些稳定的规则与禁忌。


此外,还有一群制作表情包的老年用户值得我们的关注。在东部城市的调研中,我们一度认为自己接近了中老年表情包的源头。这群老年用户积极主动地拥抱互联网,学习智能手机的各种应用和相关操作。编辑视频、制作相册和表情包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因而在问到一些微信操作问题的时候,他们大多以“这个太简单啦”、“这个太小意思”作为回答,反而让我们有一点不知所措。老年用户是互联网被动使用者甚至是弱者的假设在现实面前一触即溃。


另一方面,他们制作的表情包在美学上也非常符合中老年表情包的特征,大多采取图片配文字的方式进行。图片多来自他们的日常生活,有的甚至也会把自己的照片做成表情包。这些朴素的表情包或许并不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但是对老年用户而言,它们的意义已经超过了表情包本身。在学习和制作表情包的过程中,他们慢慢溶解了互联网世界中的年龄高墙,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跨过这条数字鸿沟。那些五颜六色的中老年表情包,不正是他们向这个世界发出友好的问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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